吕六一:为哲学的人生与为人生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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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德格尔
  鲁迅
 

才华是一种资本,同样是一种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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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六一  

《维特根斯坦传》不仅是一部介绍他的生平经历的传记,也是介绍他的哲学思想的作品。副标题是天才之为责任(the
duty of
genius)。维特根斯坦无论是生平,还是哲学,都吸引了无数的人来记录他,在作者看来,维特根斯坦的天才在他自己看来是责任,认识自己的天才的责任,毛姆的刀锋中拉里的原型据说就是维特根斯坦,在拉里身上,他在哲学上的天才促使他放弃在美国的生活,到农村,到平民窟,并且甘之如饴。

周濂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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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天才是服从内心的召唤,把他由自己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不仅仅是完成他的思想,也同样把这种哲学作为自己的行为方式。在维特根斯坦身上我看到,并不是他去研究哲学,而是哲学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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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传记读来十分艰难,作为学术型传记,讲述了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发展,也同样把他的行为-作为他自身哲学的一种生活方式记录下来。维特根斯坦作为哲学家,先后开创完善了逻辑哲学和语言哲学。作为一个普通人,家族的盛大,希特勒的小学同学,和罗素亦师亦友的关系,参加一战,当乡村教师,在美国开出租车。他传奇的人生,和他的哲学思想一样,让人敬佩。

  

  一

以他为原型的小说《刀锋》也一样精彩,毛姆用他自己的方式说这对拉里的喜欢,正是这些特立独行的人让生活不单调。

  【本文发表于《东方早报.上海书评》,编辑更名“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他被罗素称为“天才人物的最完美范例”:热情、深刻、认真、纯正、出类拔萃。

  

  在写下这个冗赘而显得大而无当的题目时,我真有点诚惶诚恐。第一,哲学非人人皆可奢谈之事,此理甚明,我作为非哲学专业人士,在写下“哲学”这一个大词时,不能不说是有僭越之嫌的。第二,尤使我感到惶恐的是,作为一个理科成绩不太好的文科生,谈论在逻辑哲学与数学哲学上均有相当造诣的维特根斯坦,多少总会有点底气不足。

维特根斯坦具有极为深厚的文化素养,对人类生存本质有着深刻的感知。早年维特根斯坦家族有着浓厚的艺术文化氛围,父亲卡尔·维特根斯坦是长期的艺术捐助商,勃拉姆斯、马勒等是这个被音乐充满的家庭里的常客。维特根斯坦家族成员中音乐天赋不算突出的路德维希其单簧管演奏也很有造诣。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在罗素的房间里像头野兽一样来回奔走。三个小时过去,困惑不已的罗素忍不住打断他:“你到底是在思考逻辑还是在思考你的罪?”
“两者皆是!”维特根斯坦回答道,然后继续他的奔走。

  然而关于人生,基本上每一个成年人都能谈上一两句,不管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却道天凉好个秋,只要在这世上活过一段时间,对自己、对他人的人生都或多或少有点真实的感触。对我来说,谈论“人生”(虽然这也是一个大词)相对是比较有把握和“合法性”的。

维特根斯坦的断言式哲学读来晦涩难懂,他认为语言的混乱造成了哲学根基的错误,语言是一种主观的经验主义,不存在一种严格的严谨的哲学语言,因为研究哲学的工具语言的错误,所以应该“应该表达的一字不差,不该说的就应该沉默”。

  我相信,这则流传甚广的轶事,给所有企图理解维特根斯坦的人出了一道无法回避的难题:维特根斯坦怎么能够同时思考“逻辑”与“罪”——这两个处于平行宇宙里的主题,对于他的哲学和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哲学家的人生毕竟比较特殊,也即是说,与我们通常所理解或期待的“人生”并不相同。

现在哲学变成了一种专门的学科,越来越脱离了生活。其实哲学只是一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自身的示范让哲学家们的思想更令人信服。维特根斯坦便是这样。这种按照自己的思想生活的方式也让他自己搞到了生活的快乐。他的:愿我好好的死,做我自己,永不失去我自己。以及: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是对自己哲学的最好解读。

  1951年维特根斯坦去世,此后短短40年间,已有5868种二手文献在探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诗歌、画作、音乐、小说、电视片以及数不清的传记在刻画这个充满魅惑力的形象。然而让人遗憾的是,在这些浩如烟海的各类解读里面,不可避免地被分化成了两极:要么完全割裂他的生活只研究他的哲学;要么受他的生活的吸引,却理解不了他的哲学。直至1990年,雷.蒙克出版了《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通过同时描述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和工作,这位33岁的英伦青年自信很好地展示了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关切与他的感情和精神生活的统一。

  哲学史上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康德,被形象地比喻为“最规则的动词”,有人曾说他的一生并无故事,他的传记就是他的思想。的确,哲学家似乎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一生都在高深玄奥的哲思中神游,他们的世俗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多可供谈论的话题。但这并不是一个全面的印象。由古至今,都有很多思想着思想同时生活着生活的哲人。柏拉图的一系列对话录不仅让人领略苏格拉底的精深哲思,还让人见识到一位伟大思想家的高贵品格(不管这些思想和品格是否与实际完全相符)。苏格拉底之死不仅有伦理人生意义,更有思想与思想史意义。第欧根尼的《名哲言行录》记载了许多哲学家的生平事迹,其中不乏有趣而又引人深思的故事。直到近现代,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等大哲学家的生平也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可见哲学家的人生并不是陪衬于他们高深思想后的一块苍白布景,有可能是恰恰相反,哲学思想只是人生这幅长卷中最醒目的一处风景。

  作为一名传记作家,在专业训练上蒙克具备足够的资质,他的专长是数学哲学与分析哲学史,这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能把握维特根斯坦的基本思想。蒙克在资料搜集方面下的功夫同样让人印象深刻,他曾多次请教维特根斯坦的三位遗稿保管人(冯.赖特、G.E.M.安斯康姆以及洛什.里斯),遍访维特根斯坦的朋友和同事,专程奔赴奥地利和爱尔兰做实地考察,甚至有幸遍览了未经发表的维特根斯坦全部的加密札记。

  那么,应该如何谈论哲学家的人生呢?或者说:应该如何描述哲学家的人生呢?

  但是,所有这一切依然不足以保证蒙克能够回答那个难题——“逻辑”与“罪”是如何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合二为一的?要想做到这一点,蒙克还必须具备纤细敏锐的洞察力,深厚宽广的同情心,以及——这也许是最重要的——“通过看到联系达成理解”的能力。

  这是摆在很多哲学家传记作者面前的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难题。

  怎样才能“通过看到联系达成理解”?打个比方,在《建党伟业》中,杨开慧为了看远方天空的烟花,跳啊跳啊跳,一旁的图书管理员看出了其中的暗示,把她托起放在了肩上。对于这个充满文艺腔的桥段,我们可以用一种后期维特根斯坦式的方式去诠释它:你必须站到思想的高墙上,才有可能达致“ubersicht”(综观),这样你就能“通过看到联系达成理解”,这样你的智力痉挛就得到了松弛。

  

  但是说时容易做时难。在这本厚达584页(中文译本正文)的著作中,你能读到万花筒一样的元素:玻尔兹曼、魏宁格、康德、歌德、罗素、弗雷格、叔本华、拉姆塞、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泰戈尔、柯勒的格式塔心理学、弗洛伊德的精神治疗法、美国的《侦探故事杂志》、《圣经》、19世纪末维也纳的文化氛围、犹太人身份与同性恋,绝对的安全感,力求爆发开来的原初生命和野性生命,痛恨虚夸的浮饰,寻求直接性,综观……惟当把上述所有碎片组成整体,在其中看到联系,才能理解维特根斯坦。

  二

  幸运的是,这件事情蒙克不仅替我们做到了,而且做的一级棒。对此一个外在的尺度是,本书出版当年就被评选为“三十五岁以下作家年度最佳著作”,获“星期日邮报/约翰·卢埃林·莱斯奖”,次年又荣膺“达夫·库珀奖”。20年来,蒙克的传记不仅销量最广,同时也是公认最好的一本维特根斯坦传记。值得一提的是,中文译者王宇光无论在专业背景还是个人性情都与蒙克颇有类似,译笔清畅准确,不辜负原著。

  

  在这本浸透着各种细节的传记里,蒙克告诉我们,早在八岁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就曾经停伫立门前苦苦思索:“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这个问题既是维特根斯坦最初的哲学思考,也是纵贯其一生的焦虑所在。

  哲学家的传记难写(更难写得好),这是公认的。摆在哲学家传记作者面前的材料,无非有两大块:一是传主的哲学思想,二是传主的生平经历。若侧重于前一方面,则往往晦涩难读,一般只适合专业水平较高的人士阅读。若侧重于后一方面,又易流于肤浅芜杂,对传主为人类思想所作出的贡献是一种大不敬的避重就轻。当然,想高深的人自去高深,想肤浅的人自去肤浅,两者大可以河水不犯井水,老死不相往来。关于维特根斯坦的传记,也在这一点上泾渭分明:“高深”的代表有A•J•艾耶尔的《维特根斯坦》,“肤浅”的代表有马尔科姆的《回忆维特根斯坦》。当然,这儿的“高深”与“肤浅”是一对很不恰当的代称,较严谨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哲学思想”与“生平事迹”。

  蒙克还告诉我们,十四岁的时候,维特根斯坦读到魏宁格的《性与性格》。这本书里充斥着各种反犹主义以及反女性主义论调,痛恨现代的衰败,贬斥科学和商业的兴起,哀婉艺术与音乐的没落,其中,最让年轻的维特根斯坦心动的莫过于这句话:“逻辑与伦理根本上是一回事,它们无非是对自己的责任。”

  实际上,人们认为高深艰涩的哲学思想和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不能兼容,首先是因为大多数人并不能很好地领略哲学思想中不输“精彩人生”的闪光之处,其次是因为看不出思想与生活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因此认为人生经历对哲学家来说并不构成“历史的”意义。他们觉得哲学家的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重复,没有生成多少引人瞩目的新东西,二是认为完全可以把哲学家的生平经历放在一边,单纯地谈论他的思想。不过,接下来我要谈到的,可以证明这两点都是错误的偏见。

  什么责任?就是在自己的身上发掘和绽放天才的因子。什么是天才?就是“具备最强最清澈的明确和清晰”,灭绝肉体生活,取而代之以“精神生活的完全发展”。这种完全发展的精神生活反映在逻辑上,就是要求彻底的清晰性,“彻底清晰,或者死——没有中间道路。如果不能解决‘全部逻辑的根本问题’,他无权——至少没有欲望活着。不妥协。”反映在伦理生活中,则是必须不断地彻底清算自己,做一个彻头彻尾诚实的人。